接下来三天，远征军司令部都在忙着准备那场记者会。
李世同去各部队找证人。
他没有大张旗鼓地集合全军动员，而是一个连一个连地走，走进帐篷里，走到篝火边上，蹲下来跟人聊。
很快，李世同就挑了五个人，军中有类似经历的人太多，根本不用去刻意寻找。
……
广道县港口的一间大仓库被临时腾了出来，里面的货物全搬走了，地上铺了几排木板凳。
仓库的铁皮屋顶漏光，几道阳光柱子从缝隙里插下来，照在灰蒙蒙的水泥地面上。
来的记者没有小林预想的那么多，但也没有太少。
路边社来了两个人，一个拎着照相机，一个拿着速记本。照相机的皮套磨得起了毛边，看得出来是跟着主人跑过不少地方的老家伙。
合众社来了一个，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，口袋里塞满了铅笔，至少七八支，削好了尖的，像刺猬的刺一样从胸口口袋里戳出来。
还有两个左欢不认识的洋面孔，挂着胸牌，小林说是泰晤士报和一家北欧通讯社的记者。
泰晤士报那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亚麻西装，袖口挽到肘弯，手腕上的汗毛金灿灿的，一看就是常年在热带跑新闻的主。
另外还混进来三个东方面孔，一个是璟国国内的记者，戴着圆框眼镜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腋下夹着一个布包。
另外两个挂着南洋某通讯社的牌子，但小林私下说，其中一个可能是蛮人的情报人员。
“让他待着。”左欢听完小林的汇报，没在意。“正好让他把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带回去。一个字都别漏。”
仓库进门正对面摆了一张长桌，桌上铺着缴获的蛮军军毯，深绿色的，边角绣着蛮国的军徽，被左欢让人拿刀片刮掉了，留下一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痕迹。权当台布。
左欢坐在正中间，穿着件洗过但没洗干净的军装，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左肋的位置微微鼓着，在军装外面能看出一点轮廓。
李世同坐在他左手边，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，那是留给证人的。
王根生和费洪端着枪站在门口两侧，枪口冲下，手指没搁在扳机上，但那两杆枪的存在感比什么布置都强。
记者们陆续坐下来，路边社那个拿照相机的在调镁光灯粉，闪光盘支了两个，镁粉装在铁盘里，白花花的，像一小堆面粉。
泰晤士报记者的眼睛一直在动，从左欢的脸扫到桌上的文件堆，又扫到门口那两杆枪，最后落在左欢左肋那块微微鼓起的位置上。
他在打量这个人。
左欢也在打量他们。
七八张脸，七八双眼睛，七八支随时准备记录的铅笔和一台随时准备按快门的照相机。
这些人不是敌人，也不是朋友，他们只是镜子，会将自己说的每一个字传到几千公里外的报纸上，传到从来没有踏上过这片土地的人的眼前。
镜子照出什么样的像，取决于他往镜子前面摆什么。
“开始。”
他没寒暄，没客套，直接从桌上拿起一叠文件。
小林站在他身后充当翻译，每一句都转成英文和蛮语两个版本。
小林的声音比平时稳，他提前对着镜子练了两个晚上，把每个关键词的发音都磨过了。
“三天前，蛮国新政府在京都召开了一次新闻发布会，说我们在广道县屠杀平民。”
小林译完，底下几支铅笔同时动了。
“照片你们也看过了。沙滩上的尸体，穿便服的，没武器的。蛮国说这些人是无辜的平民。”
左欢停了一下，他需要这个停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钉在自己身上。
“我先回答这个问题。这些人是不是平民？”
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，举起来，举得高高的，让最后一排也能看清楚。
纸上印着蛮文，盖着红色大印。
“这是蛮国新政府发布的全民动员令，十天前刚颁布的。内容是：所有十五岁到六十岁的男性无条件入伍，其余人员编入国民义勇队，接受军事训练，服从军事调度。”
小林把动员令的内容逐字翻译。
翻到“国民义勇队”四个字的时候，他特意加重了语气。
合众社的秃顶手不停，唰唰唰记了半页纸，他记东西的速度很快，但写到某个词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了左欢一眼，又继续写。
“广道县沙滩上那些人，手里拿的是竹枪和菜刀。你们在照片上看不到这些武器，因为拍照的人很聪明，角度选得好。”
左欢把那张纸放下，又拿起另一份文件。
“但他们的武器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谁把他们送上战场的！”
他把第二份文件放在桌上，用手指按住。
“这是我们缴获的广道县守备部队作战命令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——征调县内居民组成义勇突击队，部署于滩头第一线！”
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一点。
“正规军位于第二线，职责是——督战。”
他把“督战”两个字说得很慢。小林翻译成英文的时候用了“blocking detachment”（阻断性分离），路边社那个拿速记本的记者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，戳出一个墨点。
他抬起头看左欢，眼睛里的神情变了。
“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的，我解释一下。”左欢把文件从桌上拿起来，往前递了递。
“督战队，就是拿机枪对着自己人后背的部队。平民往前冲，死在我们枪下。平民往后跑，死在自己人枪下。”
“他们没有选择。”
路边社的记者举手，嘴里冒出一串英语。
小林转头翻译：“他问，能不能让他看一下原件？”
“给他。”
左欢把文件递下去，路边社的记者接过来翻了两页，手指在某行蛮文上面停了一下。
他认得文件上的红色公章和签名格式，他见过蛮国的军事文件，这不是伪造的。
他把文件递给旁边的同僚，同僚又递给合众社的秃顶。
秃顶拿过去仔细看了一会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第三支铅笔......
“蛮人把自己的百姓赶到沙滩上当挡箭牌，后面用机枪顶着不许他们退。我们在登陆之前用直升机喊了三分钟话，告诉他们趴下不动的不杀，撤离的不杀。”
左欢伸出手掌，竖起几根手指。
“有四五百人跑了。这些人现在还活着。你们如果不信，我可以安排你们去找他们核实。”
泰晤士报的记者终于动笔了。
“剩下的人不是不想跑。是跑了就会被自己人的机枪打死。你们在蛮国的照片上看到的那些穿便服的尸体——后背中弹的那些——拿放大镜去看看弹孔的方向。”
左欢的声音往下沉了半度。
“子弹是从他们身后打进去的。打他们的人，穿的是蛮国军装。”
北欧通讯社的记者猛地直起身子，手里的笔差点掉了。他转头跟泰晤士报的记者低声说了一句什么，对方点了一下头，两个人的表情同时绷紧了。
“所以蛮国政府拿来控诉我们的那些照片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。”
左欢把双手撑在桌面上，上身微微前倾，声音不大，但整个仓库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编剧是蛮人，演员是蛮人，死的也是被蛮人自己逼上去的百姓。”
他停在这里。
底下的铅笔刷刷刷响了一阵。镁光灯粉炸了一下，路边社的摄影记者拍了一张左欢撑在桌面上的特写。闪光过后，仓库里暗了一瞬，所有人都眨了一下眼。
泰晤士报的记者和北欧那位互相低语了几句。合众社的秃顶已经翻到笔记本的第三页了，字写得密密麻麻。
角落里那个疑似蛮人情报员的东方面孔低着头，手里的笔一直没停，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在褪。
左欢等铅笔声稍微停了一下，吸了口气。肋骨那块的疼痛随着这口气往上顶了一下，他没皱眉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，放在膝盖上，指尖微微用力按着。
“好。蛮人的事情说完了。”
他顿了一拍。
“现在说说我们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