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平看着他，没有叫他起来。
“右谷蠡王？本侯记得，你们匈奴的单于是壶衍鞮。右谷蠡王的问候，本侯受不起。”
乌力吉抬起头，脸上没有恼意，反而笑了笑。
“侯爷说得对。可草原上的事，不光是单于说了算。右谷蠡王有数万精骑，有十几个部落的拥戴，有天山以北最肥美的草场。单于的话，在别处好使，在右谷蠡王的地盘上，不好使。”
霍平心中了然，看来匈奴分裂还是在壶衍鞮在位的时候发生了。
“所以右谷蠡王让你来，是想说什么？”
乌力吉站起来，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，双手捧着递过去。
张顺接过，放在霍平面前。
霍平展开，上面用汉文和匈奴文写着几行字。
字不多，可每一个字都很重——右谷蠡王愿与大汉结盟，共同对付壶衍鞮。
条件是，大汉承认右谷蠡王为“匈奴正统”。
霍平眉毛一挑，右谷蠡王这个架势，看来是要明面分裂了。
霍平把羊皮卷起来，放在案上，看着乌力吉。
“你们右谷蠡王，想当单于？”
乌力吉笑了，那笑容里有得意，也有小心。
“侯爷明鉴。壶衍鞮在楼兰吃了败仗，在王庭丢了脸，各部落对他越来越不满意。右谷蠡王以为，是时候换一个人了。可换人不是容易的事，需要有人撑腰。大汉若肯点头，右谷蠡王就有把握。特别是天命侯，您的同意分量很重。”
霍平并没有喜形于色：“你回去告诉右谷蠡王——本侯知道了。可结盟的事，不是一句话能定的。本侯要想一想。”
乌力吉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看着霍平的脸色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深深一揖，退了出去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院子里。
张顺欲言又止，霍平淡淡地道：“喊大家来开会，这个事情，大家都有发言权。”
张顺一听开会，就明白了这是要集体决策了。
轮台建立之后，霍平就把集体会议这个概念普及给了所有人。
有事没事，先开个会。
……
午后的阳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。
帐中几个人围坐着，面前摊着那卷羊皮。
除了霍平之外就是张顺、石稷，这两人现在已经算是轮台的武将统领了。
如今作战，他们和霍平都能各领一个小队。
霍平给他们请封校尉，算是正式进入体制内。
在这样的集体会议上，他们也有发言权。
郑吉则是如同好学生一样，认真思考着。
不过他的目光，不时扫过角落的“杨先生”。
桑弘羊缩在角落里，裹着一件旧羊皮袄，眯着眼睛，像是在打盹。
郑吉来到轮台之后，霍平自然介绍了朱家主和杨先生给他认识。
霍平发现，郑吉认识这两个小老头之后，明显话少了很多。
性格似乎都有点干内向了。
这让霍平都有些不解，这可是历史上第一任西域都护府的大都护啊。
性格不应该刚猛一些么？
要说朱家主能压得住他，也很正常。
毕竟霍平也是跟朱家主一路成长的，这小老头祖上多多少少有点东西，性格又有豪侠之风。
经常做事说话，霸气侧漏。
不熟的人，很容易被他镇住。
但是杨先生这样的账房先生，竟然也能镇住郑吉这个未来大都护，不得不让霍平怀疑这个郑吉是不是历史上那个郑吉。
别是同名同姓吧。
霍平收拾了心思，看向其他人：“都说说吧。”
郑吉第一个开口。
他指着那卷羊皮，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警惕：“侯爷，右谷蠡王这封信，表面是橄榄枝，实则是钩子。他想拉咱们下水，替他分担壶衍鞮的火力。
咱们若是跟他结盟，壶衍鞮的刀马上就会架到轮台脖子上。到时候，不是咱们帮右谷蠡王打壶衍鞮，是壶衍鞮打咱们，右谷蠡王在一边看热闹。”
郑吉皱着眉头：“可咱们若不结盟，右谷蠡王会觉得咱们挡了他的路。到时候，他很可能跟壶衍鞮联手，先把轮台这颗钉子拔了。匈奴虽然分裂了，可他们要是在打咱们这件事上达成一致，轮台的日子不会好过。”
张顺蹲在门口，忍不住插了一句：“结盟也不是，不结也不是，那怎么办？总不能把右谷蠡王晾着吧？”
“晾着也不行。”
郑吉摇头，“晾着就是把他往外推。他现在主动找上门来，是觉得咱们有利用价值。咱们不接茬，他就去找别人。西域三十六国，墙头草多的是。他拿咱们没办法，可他能拿那些小国撒气。到时候，商路又不安生了。”
帐中安静了片刻。
石稷从舆图前转过身来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末将不懂那些弯弯绕绕。末将只知道，匈奴人分裂了，对咱们是好事。他们自己打自己，就没工夫来打轮台。咱们应该让他们接着打，打得越凶越好。”
霍平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角落里：“杨先生，您怎么看？”
桑弘羊睁开眼睛。
他的眼睛不大，眼袋很重，眼角堆满了皱纹，可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，像是两把算盘珠子，噼里啪啦地响。
他慢慢坐直了身子，把羊皮袄往上拢了拢，看着案上那卷羊皮，看了几息。
“匈奴人之间的事，让他们自己打。我们谁都不帮，谁都不得得罪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张顺愣了一下：“不帮不得罪，那右谷蠡王能答应？”
桑弘羊看了他一眼：“老夫说了，不帮不得罪。可老夫没说，不跟他们做买卖。”
帐中安静了一瞬。
桑弘羊站起来，走到案前，拿起那卷羊皮，在手里翻了翻，又放下：“右谷蠡王要结盟，无非是想借大汉的刀，杀壶衍鞮的人。我们不借刀。但我们卖刀。他拿马换，拿皮子换，拿金子换——只要给得起钱，刀就是他的。”
郑吉的眼睛亮了，可眉头还是皱着：“杨先生，卖刀给匈奴人，万一他们拿刀来砍我们——”
“所以要挑着卖。”
桑弘羊打断他，“好刀，我们自己留着。卖给他们的是另一类——够锋利，可砍几下就卷刃。砍人够了，砍铁不够。他们拿去打壶衍鞮，打得过最好，打不过也不亏。反正刀是他们的，命是他们的。”
兜售武器？
霍平眼前一亮，这小老头有点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