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国富从赵晓阳的办公室出来,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。
随后直接去了祁同伟那边。
推开门,祁同伟正埋首于一堆关于汉东经济重建的初步方案中。
“同伟同志。”田国富把门带上,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。
祁同伟抬起头,见是田国富,连忙起身:“田书记,快请坐。”
“坐就不了,我是来传达林顾问的指示。”田国富走到他办公桌前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“林顾问说,汉东的干部空缺问题,是省委的职责范围。具体的人事安排,让你去和沙书记对接。”
祁同伟正在倒水的手,在半空中停滞了一刹。
让他去和沙瑞金对接人事安排?
这短短一句话,犹如平地惊雷。
在体制内,人事权是核心中的核心。过去,只有省委书记才有资格拍板,省长都只能提建议。
他一个常务副省长,去和一把手“对接”人事,这几乎等同于将他提到了与沙瑞金平起平坐的位置,甚至隐隐有了监督和制衡的意味。
这无疑是林顾问在给他铺路,而且是用最直接、最强势的方式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祁同伟放下水壶,神色恢复了平静,但内心深处早已波涛汹涌。
为何这个林总工如此关照他,是单纯的欣赏?还是有什么目的?
他无法判断,不过反正不是坑他。
田国富看着他,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同伟,林顾问这是信任你。汉东这盘棋,接下来怎么走,就看你的了。”
送走田国富,祁同伟在办公室里静坐了许久。
他没有立刻去找沙瑞金,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操之过急,反而会落了下乘。
他先是拿起电话,给几个刚刚空出来的核心部门的副职干部打了电话,没有提人事,只是询问了一下近期的业务情况,安抚了一下人心。
这通电话打出去,效果立竿见影。整个汉东省委大院都知道了,祁副省长开始过问人事了。
然而,一个出人意料的麻烦也不约而至。
下午四点,祁同伟的私人手机响起。是一个陌生的北平号码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是同伟吗?我是傅山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温和,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。
祁同伟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傅山,人称傅秘书。明面上是金家退休老爷子的生活秘书,实际上是金家在北平之外处理各种棘手事务的“总管家”,权势滔天。
这也是他接触到了金家后,让秘书去打探了一番才只晓得情况。
“傅秘书,您好。”祁同伟的语气不卑不亢。
“呵呵,我就在京州,有没有时间,一起喝杯茶?”
“您老来了京州,我理应登门拜访。您在哪,我过去。”祁同伟没有拒绝。
他知道,这一关,迟早要过。
京州南郊,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,藏在竹林深处。
祁同伟到的时候,傅山已经等在茶室里了。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褂子,头发花白,精神矍铄,正慢条斯理地用茶夹温着杯。
“同伟同志到了,坐。”傅山指了指对面的蒲团。
祁同伟从容落座。
“尝尝这个。”傅山将一杯泡好的大红袍推到祁同伟面前,茶香四溢,“武夷山上那几棵母树的,一年就这么几两。”
“让傅秘书破费了。”祁同伟端起茶杯,轻抿一口,却没有评价。
傅山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赞许:“听说这次汉东的事,你立了首功。年轻人有担当,是好事。”
“不敢当。都是在林顾问的指挥下,做了点分内工作。”祁同伟放下茶杯。
两人闲聊了几句,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。
终于,傅山将话题引到了正题上。
“同伟啊,汉东这阵风,刮得差不多了吧?”傅山放下茶杯,叹了口气,“泽宇那孩子,不懂事,被卷了进去,也吃了不少苦头。家里老太太天天念叨,人都瘦了一圈。你看,这事是不是可以了结了?”
祁同伟知道,真正的交锋开始了。
“傅秘书,金泽宇同志作为受害人,并未参与侯亮平的叛逃计划。”祁同伟的声音很平稳,“这一点,林顾问也是知道的,组织上也已经有了定论。”
傅山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。
他等着祁同伟继续交代后续在什么时间放人。
“但是……”祁同伟话锋一转,从随身的公文包里,拿出了一份薄薄的文件,推到傅山面前,“在后续的调查中,我们发现了一些新的情况。”
傅山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他拿起文件,翻开。
上面记录的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贪腐大案,而是一些看起来“微不足道”的劣迹。
“……二零一一年三月,在京州‘皇家一号’夜总会,强迫服务员刘某发生关系……”
“……二零一一年七月,因行车纠纷,指使保镖将市民张某殴打至二级伤残……”
“……二零一二年一月,在山水集团组织的酒局上,将一名汉东师范大学的女学生灌醉后带走……”
一桩桩,一件件,时间、地点、人名,证据详实。
傅山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将文件合上,推了回去。
“同伟,年轻人,气盛,玩得花了点,这算什么大事?”傅山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那些女孩子,能被泽宇看上,是她们的福气。怎么能叫强迫呢?至于那个被打的,赔他点钱不就行了?何必抓着这些小辫子不放。”
祁同伟静静地看着他,内心深处一股压抑多年的怒火险些喷薄而出。
又是这种话。
又是这种视普通人如草芥的傲慢。
当年,梁家的权贵们,不也是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,碾碎了他的尊严和爱情吗?
祁同伟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,喝了一口,压下心头的翻涌。
“傅秘书。”他的声音比茶水还凉,“以前这些事没人管,不代表它们不存在。现在,汉东的天,变了。这些案子,受害人已经向公安机关报了案,证据链完整。我们作为执法者,不能视而不见。”
“祁同伟!”傅山终于不再伪装,他直呼其名,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?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平头百姓,你要跟金家过不去?”
“我不是跟谁过不去。”
祁同伟站起身,身姿挺拔如松,
“我只是在履行我作为汉东省常务副省长的职责。
法律面前,人人平等。
这八个字,是写在宪法里的。
怎么说我也是提出依法治华夏的倡议者,我作为政法系出身的,自然有着自己的操守。”
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傅山死死地盯着祁同伟,浑浊的眼睛里射出刀子一样的寒光。他没想到,这个当年前途无限但却出身平凡的年轻人,骨头居然这么硬。
“好,好一个法律面前,人人平等。”傅山缓缓站起身,苍老的声音里充满了威胁,“看来,汉东省是打定主意,要和我们金家为敌了。祁同伟,你记住今天说的话。希望你,不要后悔。”
说完,傅山不再看他一眼,拄着拐杖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室。
祁同伟站在原地,看着窗外风中摇曳的竹林,久久没有动弹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仅要面对汉东内部的重建难题,更要面对一个来自北平的庞然大物的疯狂反扑。
但他不后悔。
如果连这点为民做主、坚守底线的勇气都没有,那他祁同伟,和那些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人,又有什么区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