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绮罗迅速上了马车,匆匆驶离。
马车在城内兜兜转转绕了好几圈,最终一头扎进了一片错综复杂的民巷。
又七拐八弯地转了一刻钟工夫,才悄无声息地没入一处隐蔽而简陋的城寨之中。
她抬起头,望向三楼。
那里,一名五官俊朗、身形挺拔的男人正负手而立,周身气势沉雄而内敛,在此恭候多时。
此人便是宁远。
“我不知道公主为什么把我叫到这里来。”
“但既然来时这般遮遮掩掩,想必公主接下来要说的话,是不希望被旁人听去的,对吧?”
屋外,侍卫刀甲森然陈列。
屋内,奶茶的醇香在暖炉上袅袅弥漫。
宁远看着裴绮罗,笑着端起手中的茶杯,神情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厅堂:“有事,不妨直说。”
裴绮罗淡然一笑,也不落座,就那么立在宁远面前:“既然您快人快语,那绮罗便有话直说,不藏着掖着了。”
她顿了顿,一双蓝灰色的眸子直直盯住宁远。
“您就是北凉王,宁远,对吧?”
此话一出,宁远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,旋即低头笑了笑。
“西域可真是个有趣的地方。”
“刚刚那位大景长公主说我是宁远,如今公主您也说我是。”
“莫非我与那位北凉王当真生得如此相似?”
裴绮罗的目光没有移开半分,声音平静却笃定。
“在您进入我疏勒之前,便有一批根本不像生意人的中原人士先到了。”
“这些人身上杀气极重,我还注意到他们手上都有冻疮。”
“从中原来,手上还带着冻疮的武夫,我能想到的只有北方。”
“而北方如今除了大乾之外,割据一方的枭雄,便只剩下北凉。”
宁远眉梢微挑,眼中多了几分欣赏,上下打量着这位疏勒公主。
“难道公主没有听说,北凉王已经战死了吗?”
“那消息是从大乾传出来的。”
裴绮罗嘴角浮起一丝不屑,自己可不是傻子。
“目的无非是掩盖大乾在北凉的战败,好让大乾在西域十二国面前,继续维持那战无不胜的假象罢了。”
“如果北凉王当真战死沙场,三天前那批从北方来的快马,便不会出现在疏勒城外。”
话音落下,裴绮罗忽然毫无预兆地跪了下去,双膝重重磕在地面上。
宁远端茶的手顿住了。
“北凉王!”裴绮罗抬起头,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带着请求:
“我知道您来疏勒是为了什么,不管您是想要吞并疏勒,还是想与我疏勒做朋友……”
“有一件事,您在这里非做不可,否则,疏勒满足不了您的任何要求。”
宁远沉默了。他一只手撑着桌面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,目光沉静。
良久:“说说看。”
“如今疏勒早已与中原断了贸易往来。”
“整个国政,正一步一步被我疏勒贵族韦氏蚕食吞并。”
“他们占据了矿产,掌控了几条最重要的商路,借此在我疏勒王室之中大肆笼络人心。”
说到这里裴绮罗声音发颤,却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压抑已久的愤怒。
“我阿塔为此心力交瘁,如今重担已全部压在我一人肩上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裴绮罗的双手撑在地上,指甲几乎抠进了砖缝里,胸脯剧烈起伏着。
“所以,请凉王帮我疏勒拔除韦氏这颗毒瘤!”
“事成之后,我疏勒定当全力支持北凉王,助您夺取天下!”
见宁远久久不语,裴绮罗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如今王室随时可能被贵族韦氏踢下王座,对疏勒的掌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。
危机只在一瞬之间。
尤其是看到景倾城莫名其妙出现在疏勒之后,那股不祥的预感便愈发强烈,如芒在背。
正因如此,她才不得不乱了阵脚。
她必须赌一把,赌眼前这个人,就是她苦苦等待的那个男人。
宁远忽然笑了。
“可如果我不是北凉王呢?如今我听到了你疏勒王室这般要命的机密,我今天还能活着走出这扇门吗?”
裴绮罗也笑了。
那笑容明艳而冰冷。
“你会死。”
门外,侍卫们手按刀柄,甲胄森然。
他们守在那里,本就不是为了防备外人闯入,而是为了眼前这个中原男人。
宁远摸了摸下巴,龇了龇牙花子:“都说最毒妇人心,果然没说错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裴绮罗紧紧盯着他,紧张道,“您就是北凉王,对吗?”
宁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时唇边挂着一抹似笑非笑。
“说王不说吧,是基本的礼貌,没错,我不装了,我摊牌了,我就是北凉王宁远。”
裴绮罗浑身一震,眼中骤然迸发出巨大的喜色。
她赌对了。
宁远将茶杯搁回桌上,“韦氏如今在疏勒,已经掌握了全部兵权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为何不趁他们尚未动手,你王室先下手为强?”
裴绮罗无奈道:“因为……疏勒自古信奉一条铁律,六指,乃是上苍指定的疏勒之王,可我没有六指。”
她咬了咬牙:“但韦氏,竟生下了一个六指的孩子。”
“若韦氏将那孩子推出来,他就不是造反,而是顺应上苍。”
宁远听完,先是一怔,随即竟被气笑了。
这疏勒迷信程度太夸张了。
“这不是扯犊子吗?”
裴绮罗一愣,眉心微蹙,认真道:“扯……犊子?凉王,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荒谬的意思。”
宁远摆了摆手,“六指就是老天爷指定的下一任王?”
“可别忘了,你阿塔还活着,现在你出兵,那叫替父王平叛。”
说到这里宁远一顿,虚眯眸子:“其实不止这个原因吧,你还有事情在隐瞒我。”
“比如,你王室能调动的兵马,根本斗不过韦氏贵族,对吧??”
裴绮罗浑身一颤,猛地低下头去,不敢再看他的眼睛。
良久,她才低声道:“不愧是北凉王,什么事,都瞒不过您。”
“你也不必瞒我的。”
宁远一拍大腿站了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这位疏勒第一美人。
“真实情况是什么样,你直说便是,不必担心我会袖手旁观。”
“我来这里,不是为了吞并疏勒,我是要跟你阿塔谈合作,建立彼此坚实的利益纽带。”
“那……韦氏?”裴绮罗猛地抬起头,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激动。
宁远低头看了她一眼,唇角微微一扬。
“我帮你解决。”
裴绮罗的眼眶几乎是一瞬间红了。
“感谢北凉王!我代表阿塔向您起誓,疏勒,誓死追随凉王,永不背叛!”
就在这时,楼下忽然传来左将军压低了的声音,带着几分急切:“公主,眼线闻着味儿过来了。”
“咱们必须马上撤离。”
裴绮罗迅速站起身,恭敬道:“宁王,楼下有一条地道,您从那里走,我先回宫禀告阿塔,之后会再与您联络。”
“行。”
宁远颔首,在那位左将军的引领下快步下了楼,身影消失在地道入口的黑暗中。
裴绮罗则从后门闪身而出,迅速登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。
车帘落下,马车在巷中无声驶动,朝王宫方向疾驰而去。
她靠上车壁,闭上眼睛,因为激动手都在颤抖,最终长长松了一口气,面纱下那绝灭的脸蛋展露笑颜。
北凉王来了。
疏勒王室,有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