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时越终究是没有松口答应那两个条件。
岑予衿也不急,甚至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,像是早就料到了,他不会答应。
她知道,这件事急不来。
逼得太紧,反而会让他生出更深的戒备。
他既然不肯让她和陆京洲产生联系,那她就换一条路走。
逃跑,从来都不只有一种方式。
接下来的几天,岑予衿表现得愈发温顺。
她不再提离婚的事,也不再提孩子的事,仿佛真的认命了一般。
每天安安静静地吃饭,安安静静地养身体,偶尔还会主动和周时越说几句话。
语气依旧不冷不热,却少了从前那股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恨意。
周时越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,心底的欢喜一日比一日浓。
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,有时是陪她在花园里散步,有时是坐在客厅里看她安静地翻书。
他不打扰她,只是远远地看着,眼底的偏执与眷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岑予衿不动声色地接纳着这一切。
她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傍晚,海岛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,吹得窗外的棕榈树沙沙作响。
岑予衿站在厨房里,面前是一锅她亲手炖了两个小时的莲藕排骨汤。
这是她唯一会的一道菜。
她记得周时越也爱喝这个。
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,周时越还没有变成如今这副偏执疯狂的模样。
有一次她煲了汤带去学校,他喝了一口,笑着说,“衿衿,以后谁娶了你真是有福气”。
后来她嫁给了他,现在又嫁给了陆京洲。
一切都变了。
岑予衿敛下眼底的情绪,将汤盛进一只白瓷碗里,又细心地撒了几粒枸杞点缀。
她低头看着那碗汤,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袖口里摸出几片碾碎的白色药片。
安眠药。
是她这几天一点点攒下来的。
每次佣人给她送助眠的药物。
她都佯装服下,实则悄悄压在舌底,等佣人走后吐出来,晾干,碾碎,藏在贴身衣物的夹层里。
几片的分量,不足以造成什么伤害,但足以让一个成年男人沉沉睡上好几个小时。
足够了。
她将药粉撒进汤里,用汤匙轻轻搅匀,看不出丝毫痕迹。
然后端起托盘,穿过走廊,朝周时越的书房走去。
书房的门半掩着,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岑予衿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周时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低沉而带着一丝疲倦。
岑予衿推门进去,看到他正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眉头微蹙,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心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是她,眼底的倦意瞬间被惊喜取代。
“衿衿?”他站起身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托盘上,微微一怔,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煲了汤。”岑予衿将托盘放在书桌上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莲藕排骨汤,我记得你以前爱喝。”
周时越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碗汤,奶白色的汤汁散发着温热的香气,莲藕炖得软烂,排骨的肉香混着淡淡的葱香,勾得人食指大动。
是他熟悉的味道。
可他没有动。
他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着她,眼底深处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,还有一丝……藏得很深的怀疑。
“衿衿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怎么突然……”
“想通了。”岑予衿打断他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态放松而坦然,“你那天说的话,我想了很久。”
周时越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。
“你说你要的只是一场婚礼,不在乎丈夫的名分,你要的只是我。”
她抬眸看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看不出丝毫波澜,“我想了想,觉得你说得也有道理。”
“跟谁过不是过呢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岑予衿自己都觉得讽刺。
可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破绽,甚至微微扯了扯嘴角,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你知道的,我恨你,讨厌你。可恨来恨去,累的是我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汤碗上,声音轻了几分,“我累了,周时越。我不想再闹了。”
周时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干涩得厉害,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是说,我可以试着接受你。”
岑予衿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缓慢,“我爱过你,喜欢过你,周时越。很久以前,我真的爱过你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捅进了周时越心脏最柔软的地方。
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他当然知道。
“衿衿……”
“你别急着高兴。”
岑予衿淡淡地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静,“我说的是试着接受,不是立刻接受。你给我点时间,我也给我自己点时间。反正我现在也出不去,与其每天跟你闹得鸡飞狗跳,不如……试试呗。”
她说到这里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在他眼里却很耀眼。
他等这一刻,等了太多年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真的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眼底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,可深处依旧残存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迟疑。
岑予衿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将那碗汤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汤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周时越低头看着那碗汤,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
抬起来,又放下。
岑予衿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,心里冷笑一声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她甚至主动拿起汤匙,舀了一勺送进自己嘴里,细细品尝了一下,然后微微蹙眉。
“好像咸了一点点。”
她自顾自地评价了一句,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和自己的丈夫说话,“你尝尝,是不是咸了?”
这个动作彻底击碎了周时越最后的防线。
她喝了。
她主动喂他。
如果汤里真的有什么,她不会自己先喝。
周时越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,然后低头,就着她的手,将那勺汤含进了嘴里。
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,莲藕的清甜和排骨的醇厚在舌尖化开,是他记忆中的味道。
“不咸,刚好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眼眶泛红地看着她,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头里。
岑予衿笑了笑,将汤匙放进碗里,站起身,“那你慢慢喝,喝完了早点休息。我先回房间了。”
“衿衿。”周时越忽然叫住她。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他坐在书桌后面,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。
他看着她,眼底有千言万语,最后只化成一句小心翼翼的话。
“明天……你还会给我煲汤吗?”
岑予衿看着他眼底那近乎卑微的期盼,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。
不是心软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倦。
一个人怎么能爱另一个人爱到如此面目可憎的地步?
“如果你想喝的话,可以考虑考虑。”她淡淡地应了一句,转身离开了书房。
半个小时后,周时越,回了房间。
他没着急过去。
她又等了二十分钟,确认药效应该已经完全发作了,才起身朝周时越的房间走去。
房门没有锁。
她轻轻推开门,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,昏黄的光线将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。
周时越躺在床上,衣服都没有换,就那么和衣躺在大床的一侧,呼吸绵长而沉重。
安眠药起效了。
岑予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他沉睡的侧脸,眼底一片冰冷。
她转身准备离开,她本来的目的就是让他睡着,让岛上的守卫放松警惕,好让她有机会去码头那边探一探夜间巡逻的规律。
可她刚转过身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“衿衿……”
她的脚步猛地顿住,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
她回过头,发现周时越并没有醒。
他只是翻了个身,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翕动,像是在说什么梦话。
“别走……衿衿,求你了……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融进了昏黄的灯光里,再也听不真切。
岑予衿站在原地,看着他在睡梦中都不安稳的模样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过去,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被子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她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他。
周时越睡着的时候,眉眼间的偏执和戾气都褪去了,露出底下那张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脸。
干净,温和,带着一丝少年气的青涩。
像很多年前,那个会在操场上等她下课的少年。
“周时越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自言自语,“你为什么不早恢复记忆呢。”
哪怕再早一年,甚至半年就可以了……
她自嘲的笑了笑,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。
反正他们之间早就回不去了。
以前的美好,也只能是回忆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
房间里只有周时越绵长的呼吸声,和窗外隐隐传来的海浪声。
岑予衿收回目光,转身离开了房间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