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长安到天竺,要翻过雪山,穿过沙漠,走过盗匪横行的荒原,趟过人迹罕至的沼泽,那些地方,连大唐的商队都不敢走。
可他去了。
不是奉旨,不是受命。
只是怀揣着普渡世人的念头。
这样的理想主义者,大唐有很多。
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,那些仗剑行义的游侠,那些隐居山林的儒者,哪一个不是揣着满腔的热血和荒唐的梦,头也不回的扎进那条名为“理想”的不归路?
可他们大多都死在了路上,死在了梦里,他们的名字没人记得,他们的故事没人传颂,最多也就是史书角落里的一笔带过。
可玄奘不一样。
他被世人铭记的原因,不仅仅是因为那本《西游记》,而是……他竟真的回来了!
回到长安那日,万人空巷。
那些不信佛的人站在路边,看着那个走了十七年,骨瘦如柴的和尚,看着他带回来的近千部梵文经书,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【这世上,莫不是真有佛祖庇佑?不然他怎么活下来的?不然他怎么回来的?】
“奇人呐……”
长公主不禁轻声感叹。
她看着那个年轻的僧人,看着他洗得发白的僧袍,看着他平静如水的面容,忽然觉得,这世间的一些路,便是神佛也拦不住。
“善哉……”
慧明已经认输了,虽说他并不服气,但还是双手合十退到一旁,玄奘站在人群里,神色依旧淡然,合十行礼后,走出了人群。
见玄奘缓步向这里走来。
蓁儿忽然开口:“法师从洛阳来?”
玄奘循声望去,当看到那道素白清冷的身影时,不由得微微一愣,随即合十行礼。
“贫僧玄奘,见过施主。”
蓁儿没有还礼,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。“洛阳到长安,迢迢千里,法师来此,是为了求法,还是为了传道?”
见这位女施主,似是听出了自己辩经时的核心思想,玄奘顿时面露异色,他下意识的又看了蓁儿一眼,隐隐流露出几分喜意。
当然……
这是漫漫长路,有人同行的喜。
但他很快便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失礼。
面前这位施主,虽着孝服,但通身气度却非寻常百姓能有,她身后侍立的宫人,怀里抱着的狸子,都说明了她身份的不寻常。
“贫僧失礼,施主见谅。”
玄奘当即垂下眼帘,双手合十。
“贫僧至此……”
“求法,亦是传道,传道,亦是求法,贫僧不过是想弄明白一些事,若能弄明白,才可说于别人听,否则,便是乱法乱道。”
“有负佛祖圣心……”
长公主沉默了一瞬,这个年轻的僧人,用十七年,走了一百一十个国家,带回六百五十七部梵文经书,用一生翻译这些经文。
此刻,却站在她面前,说着“弄明白了,才能说给别人听”这样简单的话……
她微微垂眸,似叹息般。
“法师大德……”
就在这时,不满的“喵呜”声忽然响起,猫猫从怀里探起脑袋,小爪子轻拍臂弯。
虽然它很喜欢在这里趴着,阳光暖烘烘的,铲屎官的屁股软软的,可它不喜欢铲屎官和别的雄性两脚兽聊天,喵会很不舒服!
“你呀……”
长公主无奈低头,挠了挠猫猫下巴,试图安抚安抚这位小祖宗,猫猫虽然舒服得眯起了眼睛,可那尾巴还是不依不饶的甩着。
“好好好,这就走……”
蓁儿忍不住笑了,她抬起头对玄奘微微颔首:“今日得见法师,幸甚 ,天色不早,本宫先行一步,愿法师早日求得真法……”
本宫?!
玄奘愣了一瞬,旋即合十行礼,语气依旧平静道。“施主慢行……”
长公主抱着猫猫转身离去,猫猫在她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把脑袋搁在她肩上。
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却在直直的盯着玄奘,眼神里有审视,有警惕,还有一丝“本喵的人,你别想打主意”的理直气壮。
玄奘看着猫猫,不禁勾起唇角。
旋即双手合十,甚是郑重的躬身一礼。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——————
长公主原以为。
再见到这位玄奘法师
或许就要等到十七年后了。
他能不能活着走到天竺,能不能活着回来,蓁儿也不确定,史书上写着他回来了,可史书是史书,眼前是眼前……
她只是觉得。
也许真的有佛祖庇佑。
这样的人,不该死在路上。
谁知没几日,她正在大觉寺的偏殿抄经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,一个圆头圆脑的小沙弥掀帘进来,双手合十,恭恭敬敬道。
“施主……”
“玄奘法师,想求见您。”
“喵呜?!”(눈_눈)
猫猫不满的抬起脑袋瞪向小沙弥。
蓁儿旋即放下紫毫,颇有些好笑的将猫猫抱进怀里,一边安抚,一边看向小沙弥。
“请进来吧。”
不多时,玄奘走进了偏殿,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旧僧袍,神色虽淡,可走路的姿态,与那日在大殿前辩经时判若两人。
那日的他从容笃定,不卑不亢,此刻的他,脚步却有些迟疑,像是每一步都要想一想,该不该迈出去……
长公主不禁感到些许好笑,就像是看到了寺庙里的泥塑,忽然变成了活生生的人。
玄奘走到蓁儿面前,双手合十,深深一礼道:“贫僧玄奘,见过长公主殿下……”
“不知法师来见本宫,所为何事?”
蓁儿没有含蓄,而是直接开口询问。
玄奘垂下眼帘,声音好似在背书。
“贫僧欲往天竺求法,需过所出关,然贫僧位卑言轻,官府不予支持,听闻殿下常来此抄经,故而冒昧求见,恳请殿下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像是有字卡在了喉咙里。
求人这件事,他从没做过,之前在洛阳,在长安,在那些名山古刹里,他都是靠自己的辩才和佛法,让那些老僧心悦诚服。
他不需要求人,也不屑求人。
可现在,他要求了……
玄奘法师的脸上浮起一丝尴尬。
“恳请殿下,相助一二。”
大唐律令,百姓出关需官府发放过所,僧道亦然,玄奘要去天竺,要经过凉州,瓜州,玉门关,每一道关卡都要查验文书。
没有过所,便是偷渡,抓住了要判刑,要流放,要杀头,而他现在,不过是个从洛阳来的挂单和尚,辩才了得,佛法精深。
可在官府眼里,他和那些沿街化缘的游方僧没什么区别,又怎会给他过所,朝中勋贵,他一个都不认识,而那些真正的高僧大德,更不会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和尚出头。
所以玄奘能求的,只有长公主。
蓁儿看着玄奘,眼底逐渐泛起感慨。
“法师可想好了?此去天竺,迢迢万里,要翻山,要过沙漠,要走那些没人走过的路,法师可能活着到不了,可能到了,也回不来,可能回来了,也没人记得你……”
玄奘沉默了片刻。
他没说那些“贫僧不怕”之类的话。
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,想了很久。
“贫僧想弄明白一些事,弄明白了,便说给别人听,若弄不明白,便是死在那里,也是求仁得仁,为众生分担些许苦难……”
说着。
他看向猫猫,忽然跪倒,双手合十。
“弟子心中发愿!”
“一定要去天竺佛国求取大乘真经,世间苦难如恒河沙海,小乘佛法只能求得自我解脱,然弟子受得十方供养,焉能独善其身,自当求得真经,以普度众生为己任!”
“还望庚寅镇天大可汗相助!”
不得不说,玄奘这一跪,着实是跪在了猫猫的痒处,还不等铲屎官开口,它便突然从桌案越下,变成了那个趾高气昂的王爷。
“铲屎官!”
“你来替喵写!”
“喵的小弟过不去,喵就过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