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开始疯狂地挣扎,用尽所有残存的意志,去对抗那只死死拽着他往黑暗而去的手。
很难,也很疼。
可是......
她在哭啊。
她哭得那么伤心,那么绝望。
他得回去。
必须回去。
告诉她别哭,告诉她......他听到了,他都听到了。
疼也得回去。
不知挣扎了多久,他终于感觉那拽着他的力道猛地一松。
他拼尽全力,将那句在心底喊了千万遍的话,送出了黑暗。
“不......哭......”
他睁开眼,看见了她眼底的欣喜。
也看到了她的悲伤和难过。
黑暗并未完全退去,那只手试图再次将他拖回。
但这一次,他不再屈服。
他要活着。
他要亲口告诉她,他会负责的。
用他的一生,去弥补,去守护。
等我。
他在心里,对着那个泪眼朦胧的身影,无声地承诺。
而他终于做到了,他醒过来了,还看到了她。
他在心中,将那个不敢轻易唤出的名字,默念了一遍。
然后,光明正大的从他的嘴里喊了出来。
“春......春欢......”
春欢原本就是浅眠,当听到这细微的声音,瞬间惊醒,循声望去。
就看见陆星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眼睛,正静静地看着她。
春欢怔怔地与他对视着,眼底迅速泛起了泪花。
陆星抬起那只消瘦得惊人的手,轻轻地落在她的眼角,试图去擦拭那不断溢出的温热液体。
“你......”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,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羞怯与忐忑,“记......起来了?”
春欢没想到,他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,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,竟是问她是否想起了那些记忆。
她心口一酸,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。
她抬手,轻轻覆在他仍停留在自己脸颊的手上,用自己的温度包裹住他的冰凉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对,我都记得,所有的事都想起来了。”
陆星的眸光似乎颤动了一下,那抹羞怯更深,甚至还夹杂了一丝无措的慌乱。
他嘴唇翕动着,似乎想解释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,最终只挤出一句话。
“我......我那时候不想你死,我想问你的......可是你中药太久,意识没办法恢复......我才......才......”
“冒犯”两个字,他终究羞于启齿,只是苍白的脸颊上,悄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红。
春欢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的酸涩与怜惜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她的手指轻柔的在他的手背上摩挲着。
“我知道,知道你是为了救我。”
“你不是说会负责吗?”
“难道你不想负责?”
她故意开口逗弄他,想驱散那笼罩在他眉宇间的忐忑。
“我负责。”
哪怕他虚弱得不行,可这句“我负责”却说得声音又急又响亮。
生怕慢一秒,她都会后悔。
他做梦都想对她负责。
这是她给予自己的恩赐。
“嗯,我听见了。”
“那......说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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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!”
当陆星说要假死,陆桁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下来。
这让原本已经做好打算软磨硬泡多求皇兄几次的陆星,瞬间愣住了。
他以为皇兄会反对,会顾虑重重,会找出无数理由来劝说。
他甚至都想好了恳求皇兄的说辞,却没想到,皇兄连问都没多问一句,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答应了?
看着弟弟茫然无措的眼神,陆桁心中酸涩更甚。
“星儿,你就算以后不是二皇子,也是我陆桁的弟弟。”
他继续道:“你想离开京城,想陪着你心仪的人,去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生活,皇兄怎么会不同意?”
“只要你平平安安,快快乐乐的,你想去哪里,皇兄都支持。”
他甚至主动规划起来,语气带着纵容与宠溺。
“江南气候温润,适合休养。到时候,你在那边安稳住下,若是我想你了,就去江南看你。路途虽远,但总有相见之时。”
陆桁舍不得让陆星来回奔波,毕竟星儿体弱。
只要星儿能好好地活着,鲜活地笑着,不再像他噩梦中那般冰冷地躺在那里......
其他的,又有什么不能妥协?
至于他那至高无上的父皇,因为身份的桎梏,没办法轻易离京去江南看星儿,就不在陆桁的考虑范围之内。
那是父皇欠星儿的,该是父皇承受的。
陆桁答应得如此痛快,还有另一个更深层的原因。
就是那个他以二皇子陆星名义立下的毒誓。
如今陆星虽然醒转,太医也断言暂无生命危险,可那“活不过二十四岁”的誓言,如同悬在陆桁头顶,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。
但......若“二皇子陆星”这个人,彻底“死”了呢?
沈夫人已死,那么,让二皇子陆星也同样死去,似乎成了最完美的解决之道。
一旦陆星不再是皇室玉牒上那个身份显赫的二皇子,而是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“陆新”。
那么那个以皇子身份为凭的恶毒誓言,自然无法应验在一个普通人身上。
而陆星,在经历过这番生死边缘的挣扎与彻悟之后,心性早已不似从前那般天真单纯。
他考虑得更加深远。
他比谁都清楚,他要春欢成为皇子妃,她会面对很多恶意揣测、流言蜚语与无形的压力。
他捧在心尖上的人,他如何舍得让她去承受那些?
他不愿她再因自己而受到任何伤害与非议。
昏迷时,他模糊地听她提起过未出阁前在江南水乡的日子,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怀念与轻松。
他想陪她回到那个地方,回到她熟悉的环境,远离京城这个知道他们所有“过去”与“身份”的圈子。
在那里,没有二皇子,没有沈夫人,没有那些沉重的过往与身份的枷锁。
只有陆新,和春欢。
这,是他能想到的,对她最好、也最周全的未来。
两个月后,一辆马车从京城往江南的方向而去。
时间悄然流逝,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。
江南的气候,湿润而温柔。
小院里的梨花开了,风一过,便簌簌落下花瓣,带来一阵清香。
陆星披着件素浅灰色的薄氅,坐在廊下的竹椅里,膝上搭着一条薄毯。
他的脸色依旧比常人苍白些,但比起三个月前那形销骨立、气息奄奄的模样,已好了太多。
午后阳光暖融融的,他手里捧着一卷闲书,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,而是追随着院子里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