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昔怔怔看着他,许久未动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,一颗一颗,砸在胸前衣襟上,洇开深色的湿痕。
她缓缓蹲下身,拾起那页飘落的放妾书,指尖抚过上面墨迹淋漓的字迹。
随即将那放妾书的纸张,当着简泊远的面撕碎,撒向空中。
“老爷,妾愿与您共生死。”
阮昔之前不曾想到过,这个男人会在生死关头选择给她留一条生路。
对于她来说,只要女儿过得好,她便会安心。
再说,这一次他们不一定会丢掉性命。
这日,春欢刚从杜府名下最大的酒楼查完账出来。
清叶与清枝捧着账册跟在她身后。
主仆几人步出酒楼,正要上马车。
“呃呃......呃......”
一道身影突然冲了出来,踉踉跄跄,扑倒在春欢脚边。
来人头戴一顶遮得严严实实的帷帽,看不清面容,双手死死抓住了春欢衣服的下摆。
春欢眉头一皱,抬脚将人踹开。
“哪来的疯妇,松开。”
清叶和清枝反应迅速,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抓住那人的胳膊,想要将她强行拉开。
那人拼尽全力,不肯松手,被拖拽着在地上摩擦了一段距离,发出痛苦的闷哼。
春欢懒得理会这突如其来的疯癫纠缠,转身便要踏上马车。
就在她一只脚刚踩上脚踏。
“呃呃......”
那被清叶清枝勉强按住的女人,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蛮力,竟猛地挣脱开来,再次扑向了马车。
她双手死死扒住了车厢边缘。
“是......我......”
简清婉拼命地想发出声音,想说出完整的字句。
她想喊三姐姐,可不管她如何拼命地说着,都无法发出清晰的音节。
清叶清枝吓了一跳,连忙又冲过去,用力掰开她的手指,试图将她从马车上拖下来。
简清婉绝望了。
就在此时,一个气喘吁吁的小丫鬟终于追了上来。
这个小丫鬟是简清婉原来的贴身丫鬟出事后,由王氏新拨给简清婉的粗使婢子。
小丫鬟看到眼前混乱的景象,也顾不上许多,冲着已经半只脚踏进车厢的春欢大喊。
“三小姐,三小姐,那是......那是五小姐啊。”
已经准备放下车帘的春欢,动作一顿。
五小姐?
简清婉?
她缓缓转过身,目光重新落回那个戴着帷帽的狼狈身影上。
春欢已经有很久没见过简清婉了。
简清婉出事后,基本上在府里就如同消失了一般。
而春欢后来也不怎么回简府。
她已经完全将人给忘了。
没想到,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。
春欢挑了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被一种饶有兴味的探究取代。
她略一沉吟,还是从马车上下来了,站在马车旁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简清婉那明显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的身躯,以及那顶帷帽。
“五妹妹找我?”
听到春欢终于知道是自己,简清婉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,差点瘫软下去。
她慌忙松开扒着车厢的手,示意清叶清枝放开她。
然后,从怀里掏出纸张,又示意那个粗使丫鬟把墨笔拿出来。
她就在马车旁,用颤抖的手指握住笔,蘸了墨,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。
【三姐姐,今日有官兵将简府包围了。】
随即又写下找春欢的目的。
【求你收留我。】
春欢的目光,在“简府被包围”几个字上凝住了。
简清婉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尊严和体面了。
只想求得收留。
她今日出府,是去外面找大夫看脸的。
回简府的时候,恰好撞见简府被大批官兵团团围住,水泄不通。
她第一时间将帷帽拉得更低,混入了围观的人群中。
听着耳边那些议论的话。
“这简县令在临阳县一手遮天这么多年,总算有报应了。”
“听说了吗?府州知府,还有隔壁几个县的县令,这两天全被抓了,看来咱们这位简县令也跑不掉。”
“勾结知府,贪赃枉法,这可是杀头的大罪!这简府......怕是要满门抄斩吧?”
“满门抄斩”四个字,让简清婉浑身冰凉,瑟瑟发抖,更不敢泄露自己一丝一毫的身份。
“我有亲戚在衙门当差,消息灵通,说是陛下亲自派的钦差下来查的案子,铁证如山,一个都别想跑。”
......
“简泊远倒了,他那个恶毒女儿简春欢呢?也该一起抓起来吧?”
人群中,有人提到了春欢。
“那倒未必,这罪不及出嫁女,那简春欢是杜家的寡妇,说不定能逃过一劫。”
“那简春欢,在临阳县作恶多端,若是让她活着,我不甘心啊。”
有人不甘心地说道,顿时迎来一片附和声。
有人安慰道:“急什么,没了她爹当靠山,看她以后还怎么嚣张,有的是苦头。”
可另一人马上反驳。
“话是这么说,可她手里攥着杜家的产业,有钱,日子总不会过得太差。”
......
正是最后这几句话,让绝望的简清婉生出了一个能活下去的办法。
她还未出阁,仍是简家女,一旦简府被抄,她要么跟着下狱等死,要么流落街头,下场可能比死更惨。
她现在身无长物,又毁了容貌和声音,一个弱女子在外面,根本无法生存。
眼前,能求助的,似乎只剩下这个她恨之入骨,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三姐姐了。
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,带着那个粗使丫鬟,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杜府。
杜府门房自然不会放她进去,但得知她是简府的五小姐后,倒也客气地告知:夫人去酒楼查账了。
她才匆匆忙忙地又跑去了酒楼。
哪里想到若不是丫鬟来得及时,她就要被丢出去。
可此刻她不敢怨恨,三姐姐是她唯一的生路。
而此刻春欢有种不可置信,却又尘埃落定的感觉。
从最开始她娘的推断里,她便知道简府出事是早晚的事了。
可当这一天真的来的时候,她还是发自内心感到害怕。
害怕自己的好日子就这么没了。
“简府真的被官兵包围了?”
简清婉重重地点头,帷帽垂下的轻纱随着动作微微颤动。
春欢看着简清婉头上的帷帽,上前将那帷帽一把掀开。
帷帽落在地上,简清婉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也暴露所有人的目光里。
看到那张脸,春欢才真的相信,这人是她那五妹妹。
简清婉迎着周围人的目光,浑身颤抖,捂住脸,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呜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