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济深猛地睁开眼。
他依然是单手支着脑袋坐在石凳上。
没有小牛,没有孙杨,周围什么人也没有。
他慢慢收回那只作为支撑的手,垂下来,按了按自己的心口。
那里还在跳,跳得比平时快一些。
那声奶呼呼的“爹”,犹在耳边回响着。
刚刚是梦。
而梦里的人,叫的也不是他。
喉间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。
那味道从嗓子眼里漫上来,压也压不住。
他偏过头,拿帕子掩住嘴,低声咳嗽起来。
咳得不厉害,却一下接一下的,没完没了。
“周少爷,你没事吧?”
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虎子跑进亭子,跑到他跟前,伸出小手,在他后背上拍起来。
那力道时轻时重的,可一下又一下的,倒是给人十分认真的感觉。
周济深咳完了,把帕子收回袖中,抬起头。
虎子站在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,小眉头皱着,一副担心的模样。
“你怎么过来了?”
周济深看到虎子出现的时候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。
他以为虎子今天不会过来了,没想到虎子居然来了。
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。
那弧度很浅,浅得几乎看不出,可眉眼之间那层惯常的清冷,确实淡了几分。
他望着虎子,目光比平日温和了些许。
虎子被他这么看着,咧嘴笑起来。
“孙叔叔在忙,我从丫鬟姐姐那里听到您回来了,便想给您看看我最近跟孙叔叔学的字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献宝似的举到周济深眼前。
周济深嘴角的笑,凝结在那里。
偏偏虎子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,还将那碍眼的东西又往他面前凑了凑。
就差怼到他眼皮子底下了。
“孙叔叔真厉害,我娘说,我最近进步很大。”
周济深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又开始堵得慌。
他拿过纸张看了一眼,上面好几个字,最中间的是“妹妹”和“朵朵”。
这两个字占了这张纸的一大半了。
周济深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写的格外方正的字上。
虎子凑过来,指着那两个字,兴奋地继续分享。
“这是朵朵,孙叔叔家的妹妹叫朵朵,可好玩了。”
“朵朵妹妹比我小几岁,我娘说我是哥哥,不能欺负妹妹。”
“我才不会欺负妹妹呢,我是男子汉。”
......
从虎子的话里,周济深瞬间提炼出一些信息。
孙杨那个放在乡下给父母照看的闺女,应该接过来了。
春欢母子已经和那孩子见过面。
她们相处得很融洽。
他想起梦里小牛越过他扑进孙杨怀里的样子,想起孙杨笑着对他说“这是我儿子,孙小牛”。
只觉得刚刚调整好的气息又不稳了。
他将那纸张一把盖在石桌上。
那些碍眼的字终于从眼中消失,可心底留下的那丝痕迹,却怎么也消除不掉。
“我今日身体有些不舒服。”
“虎子,你先回去吧。
听到这些话,虎子有一丝微微的失落。
不过他很快又想开了。
周少爷是个病秧子嘛,三天两头不舒服。
不舒服就要歇着,不能累着,他娘就是这么说的。
虎子走后,没多久,周济深也站起来离开了亭子
他是朝着自己的院子走的。
走着走着,就分了神。
等他意识回归的时候,就发现自己来到了春欢母子住的院子外。
他之前送虎子和小牛的时候,到过这里,却从来没有进去过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,只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情绪很奇怪。
他是喜欢小牛,那孩子是可爱,是招人喜欢。
可小牛毕竟是别人的孩子,他对别人的孩子产生了占有欲。
这让周济深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。
最终,周济深依然没有踏入那个院子。
只是这晚,他梦到了春欢刚进府那天。
梦中,她的怀中没有抱着瑞瑞。
她踩到果核摔向他时,他依然没有闪开。
然后她的唇瓣落在他的唇上。
是软的。
没有血腥味。
也没有咳嗽。
他只是愣了一瞬,张开嘴......
等他因为咳嗽醒来的时候,就察觉到了身下的不对劲。
......
他愣愣地躺了一会儿,慢慢抬起手,覆在自己的眼睛上。
掌心底下,他的脸在发烫。
这一刻,周济深终于明白了。
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的由来。
为什么看见孙杨抱着小牛会心中不愉,为什么听见虎子喊“孙叔叔”会觉得心口堵得慌,为什么看见春欢和孙杨并肩站着会转身离开,为什么在梦里听见小牛喊“爹”会那样失落......
他不仅仅是对别人的孩子起了占有欲。
他是对孩子的母亲,起了贪欲......
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了上来。
当天,周济深病了。
消息是第二日从府中下人口中传到春欢耳朵里的。
春欢听了,也没往心里去。
她和这位周公子,说到底还没熟络到要去探病的份上。
可虎子不依。
那孩子从第三日一早便开始闹腾,扯着她的衣角不撒手。
“娘,我要去看周少爷,周少爷对我好,教我识字,他生病了,我得去看看他。”
春欢被他缠得脑仁儿疼。
“你去干什么?”
“人家生病了,躺着呢,哪有工夫搭理你。”
“我就看一眼。”
春欢翻了个白眼。
“不行。”
“娘。”
“说了不行。”
“娘,带我去看一眼,周少爷可是我和小牛的恩人,娘,书上说要知恩图报。”
春欢最终败下阵来。
“行行行,我带你去。”
......
周济深刚喝完药,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。
大夫要他好生休养,不能情绪波动太大,太过劳神费心。
他听着,点头,然后继续躺着,想那不该想的人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“少爷,”小厮的声音隔着门传来,“瑞少爷的奶娘何氏,带着她家虎子过来了,说是来探望您的。”
周济深瞬间睁开了眼睛。
他有些不可思议。
她怎么会来?
随即,一股喜意从心底涌上来。
他连忙坐起身,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裳。
寝衣领口微敞,瞧着还算齐整。
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胸口,又觉得不妥,把被子往下掖了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