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违令者,斩!”
三个字冰冷刺骨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重重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殿内群臣的喧哗声、质疑声、劝谏声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死一般的寂静,笼罩着整座王殿。
众人看着王座之上,那个面覆寒霜,眼神凛冽的绝美女子,又看了看站在大殿中央,嘴角依然挂着一丝懒洋洋笑意的沈留香,喉咙里仿佛被塞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王令如山!
何况,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内乱,女王亲手诛杀叛兄,国师自尽于殿前,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去。
此刻的女王,威严正处在无人敢于挑战的顶峰。
白河部落首领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,躬身领命。
有了第一个,便有了第二个。
大臣与将领们陆续跪倒,声音沙哑。
“遵命!”
命令被传达下去,沉重和绝望的气氛,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,迅速笼罩了整个劫后余生的萨达城。
半日之后,大军拔营。
残存的不到两万士卒,拖着满身的伤疲与看得见看不见的伤口,默默地收拾着行囊。
他们刚刚用鲜血和生命守卫了这座城市,可胜利的喜悦还未在心中停留片刻,便要舍弃它,踏上一条在他们看来必死的道路。
躲在家中的百姓自发走上街头,沉默地看着这支即将远征的军队。
没有欢呼,没有送别英雄的激昂,只有一片压抑的死寂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,颤抖着将一串烙好的面饼塞进自己儿子,一个年轻士兵的手中。
她浑浊的泪水不断滑落。
“儿子,到了雪山,冷了就多穿点,饿了……饿了就把这个吃了,别委屈自己……”
那年轻的士兵眼圈通红,魁梧的身躯不住地颤抖。
他想说些什么安慰母亲,可话到嘴边,却只化作一声哽咽。
“阿姆,您保重!”
一个年轻的妇人死死抱着自己丈夫的腰,将脸埋在他的胸甲上,任由泪水浸湿衣襟。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你答应过我的,打完仗就回家……我……我还等着你给孩子起名字……”
那汉子抚摸着妻子隆起的小腹,眼中满是痛苦与不舍。
他咬着牙,一字一句。
“你先随着大伙儿躲起来,等我回来……一定!”
背井离乡,恋恋不舍。
众人要离开的,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,是刚刚用性命换来安宁的家园。
而他们要去的,是传说中雪山女神沉睡的神域,是凡人不敢踏足的绝境。
大雪山,在混乱之地的传说中,既是神圣的,也是死亡的代名词。
此去,恐怕尸骨都无法再回到故乡。
绝望的情绪,像瘟疫一样,在每一个士兵和他们亲人的心中蔓延。
队伍终于在沉闷的号角声中缓缓开动,离开了萨达城。
许多士兵忍不住回头望去,似乎想将这座城市的轮廓,永远刻在自己的脑海里。
他们的目的地,是北方那座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白光的巨峰。
大雪山!
队伍行进得十分缓慢。
马蹄踩在冻硬的土地上,发出“哒哒”的沉闷声响,像是为这支军队敲响的丧钟。
士兵们低着头,沉默不语,只有兵甲摩擦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寒风中回荡。
随着他们离萨达城越来越远,离大雪山越来越近,那座白色巨峰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。
它就像一头远古的白色巨兽,匍匐在地平线上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山势之险恶,远超所有人的想象。
那不是平缓的山坡,而是如刀削斧劈般的陡峭悬崖,直插云霄。
皑皑的白雪覆盖着一切,只有一些黑色的嶙峋怪石点缀其间,更显得狰狞可怖。
风从山中吹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声。
“上了雪山,再无退路,我等皆要为女王殉葬了。”
白河部落首领骑在马上,脸色铁青。
他看着那座如同巨大白色坟墓的雪山,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不甘。
“谁说不是呢。那个南蛮子,巧言令色,蛊惑了女王陛下。他自己死不足惜,却要拉着我们整个混乱之地陪葬。”
“唉,女王陛下也是被猪油蒙了心啊,那沈留香不过是耍了点小聪明,借着内乱之机,侥幸平叛。”
“可这是两国交战,十五万虎狼之师,岂是阴谋诡计能抵挡的?退守雪山,无异于自寻死路啊!”
这些窃窃私语,像野火一般在队伍中蔓延。
士兵们的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,许多人的眼神变得空洞,看不到任何希望。
如果不是女王冰川天女骑着白马,走在队伍的最前方。
她那清冷而坚定的背影,如同一杆巨大的旗帜,勉强维持着军心。
恐怕这支军队早已当场溃散。
冰川天女听着身后传来的议论声,她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握着缰绳的手,却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她何尝不知道退守大雪山的风险,何尝不知道这是在拿所有人的性命做一场豪赌。
只是,她选择了相信沈留香。
那个男人的脸上,永远写着她看不懂的自信,仿佛天塌下来,他也能当被子盖。
终于,大军抵达了大雪山脚下。
当他们真正站在山脚,抬头仰望那遮天蔽日的雄伟山体时,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击碎。
一股绝望的寒意,从每个人的心底升起,瞬间传遍四肢百骸。
一些意志薄弱的士兵再也支撑不住,“哐当”一声丢掉了手中的兵器,跪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“天要亡我啊,这是死路!”
“我们死定了,回不去了!”
哀嚎声此起彼伏,仿佛会传染一般,更多的士兵情绪崩溃。
就在这片愁云惨雾之中,一个极不合时宜的笑声突兀地响起。
“哈哈哈哈!”
沈留香迎风而立,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,黑色的长发肆意飞扬。
他张开双臂,仿佛要拥抱整座雪山,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。
他的笑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,不少人都不由自主地向他看去。
却见沈留香指着雪山之巅,哈哈大笑。
“你们哭啥?一群蠢东西!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,愕然地看着他。
沈留香的声音充满了奇异的感染力。
“此乃雪山女神之神域,凡人不可轻犯!那十五万贼子,利欲熏心,被猪油蒙了眼,胆敢率领大军亵渎神灵,必将招致天罚!”
他仿佛一个最虔诚的信徒,继续高呼。
“等着吧,雪山女神将降下神迹,将他们尽数埋葬于此!”
“这雪山,不是咱们的坟墓,是本天才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巨大坟墓!”
众人面面相觑,脸上写满了荒谬与愕然。
靠雪山女神?
这个南蛮小白脸什么时候变成雪山女神的信徒了?
可看着沈留香那副自信满满、言之凿凿的样子,加上混乱之地自古以来对雪山女神根深蒂固的敬畏,一时间竟无人敢开口反驳。
他们不信,但内心深处却又无可奈何地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。
万一……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?
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,沈留香收起了笑容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静与沉着。
他笑眯眯地看着冰川天女,压低了声音。
“女王,请立即派遣您的心腹卫队,将我们带来的所有火油与雷神之怒,按照我给的地图,秘密运往山腰各处预设地点埋藏,那边有我赢国黑兵台的兄弟接应。”
“记住,此事关系到所有人的生死,绝不可泄露分毫!”
冰川天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似乎明白了什么,点了点头,立刻命令最信任的亲信去执行命令。
“老黄,季伯端!”
老黄和季伯端立刻出列。
“公子请说”
沈留香笑眯眯地看着两人,手中的折扇当做羽毛扇轻轻摇着。
“你们二人,带领萨达城的三千勇士,在山脚下这条唯一的登山路径上,虚张声势。”
“记住,敌人一来,稍作接触,立刻就跑上山,要跑得越狼狈越好,摆出兵败如山倒的架势,把他们给老子毫发无伤地引进来!”
老黄拍着胸脯,嘿嘿一笑。
“公子放心,你选对人了,说到风紧扯呼,脚底抹油,装死避险,黄爷我认第二,没人敢认第一。”
一条条清晰的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。
原本混乱绝望、濒临崩溃的军队,仿佛突然找到了主心骨,开始重新高效地运转起来。
沈留香命令完毕,和冰川女王带着其他残余部众,继续上山。
第二日曙光降临之时,沈留香带着众人已经爬到了山腰,往下一看,壁立千仞,让人阵阵眩晕。
突然,沈留香停住了脚, 向山下看去。
却见大地的尽头,烟尘滚滚,黑压压的大赢军队,终于赶到了山脚。
紧接着,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隐隐传来。
却是三大王侯的先锋军,已经如饿狼般扑了上来,与老黄带领的诱饵部队交上了手。
战斗刚一开始,老黄的部队便溃不成军,丢盔弃甲地向山上狼狈逃窜。
敌人果然轻敌冒进,嗷嗷叫着追了上来。
冰川天女站在半山腰的一处巨石之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山下发生的一切。
敌人正一步步地,踏入沈留香为他们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。
她转过头,看向身侧的男人。
沈留香正迎风而立,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邪魅笑意,眼神深邃如夜空。
那一刻,冰川天女感觉自己那颗冰封了多年的心,竟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。